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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之二/归巢】

巴黎北站。

明楼走进那凯旋门式的入口时,悬挂的钟敲响了十点整的报时。在冬日,这已算得上半入夜了,可行色匆匆的也不止他一人,或挂着期盼的微笑的,或抑不住耐心的皱眉的,或是不时交替盯着钟面和腕上的手表,好似这样时间就能快一点带来要等的人或列车的--夜色下那二十三座雕像仍沉默的伫立,投下融于时间的阴影。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欣悦的还是焦灼的,或是两者皆有之,可在见到要等的人之前他无心梳理,他的心和眼都钉在了铁轨与深夜相融的那一点黑暗,也是同样的冬夜,他将阿诚送上远去的列车。

今晚他等的是归家的人。

明诚提着箱子跳下车时,一眼就望见了他。倒不是明楼身材有多高大魁梧--太高的人像危楼摇摇欲坠,太矮的总没入人群瞧不见。但是若让你在一堆木石里辨认一柄坚韧的利刃,总是非常容易的。明诚迎着光,看不清几步远外明楼的表情,他愣怔了两秒,见明楼似是脚下生了根,一动也不动--他只好自己忐忑地迈开步子,挂着微笑走到明楼面前放下行李箱,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耳边喃喃:“大哥,我回来啦。”

似是等了半天那么久,他的眼睛被人流穿梭遮挡又暴露的灯光闪得发花,他决定松开手。那一秒心里微微泛起的酸涩和委屈,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他从那只肩膀上抬起头,下一秒只感觉有一双手臂绕过来,紧紧地把他圈在怀里。他刚要挣扎,那一丝酸涩和委屈都冲上了他的鼻翼,他拼命忍住泪。


明楼沉默地盯着面前提着行李箱的青年,他的身形较离别时刚毅了许多,心里又闪过一丝的不确定。离别的日子相较于之前频频的分别又相聚,其实并不算长,他去了几封信--只是后来明诚来的消息愈来愈简短,最后一封信里,一张白纸上只留给他“一切都好,谢谢大哥”这几个着实刺眼的字,不知阿诚在闹什么别扭,或是有了任何他无法预料的改变。他也没法再写,后来的大半年他一封信也没收到,到最后只是通知了归来的时间--蓦然地那人已走到他面前,脸上的微笑带着一丝颤抖,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微笑下藏着的意思,就猝不及防的收到了一个拥抱。阿诚身上泛着热气,他的大衣叠在行李箱上,只身着一件毛衣,露出衬衫的领子和未曾打理的青茬来,他的下巴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留给他一片后脖颈,毕竟是冬夜,那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粟粒。

心下一片明朗。那拥抱里还藏着的颤抖他也懂了,他默默的叹息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在人流里站了许久,如同分享一个只能在黑夜里躲藏的秘密,明楼肩上一轻,接着似乎又觉察到蝶翼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那两片翅膀一开一合,悄声说了几个单词,混合着人群的嗡嗡声,汽笛声和哨声,他只能勉强串联成一句话。

…If you cannot love me, beloved, forgive me my pain…

明楼侧过头想去捉他此刻的表情,他的嘴唇有意无意微微擦过那片脖颈,鼻尖轻扫过那青年的耳骨,两人俱是一震,各自松开对方。

“阿诚,衣服穿好。”他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明诚低下头套上大衣,重新拾起箱子,和明楼一起汇入人群。两人一并回到巴黎的住处时,再没人先开一句口或是提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仍是低着头放下箱子,脱下大衣抱在怀里,还是明楼伸手接了过去,与自己的一并挂在门廊边,然后打开了灯。

房间里亮起来,他跟着走进去,沙发靠着书架,一排满满当当的摆着关于经济学的著作和搜集的论文,可能还有一半是房间里的主人自己写的。另一排有一些是从大小书店里买来的书籍古本。对面摆着黑胡桃木的书桌,桌上摊着本书,书里夹着钢笔,以示意之前未看完的章节--他看着明楼的背影,只瞧他走进里间,过一会端了两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微微侧过头,示意他坐。

“怎么样?”明楼坐在他身边,开口询问道。

他顿了两秒,默默地打开箱子把一叠文件取出来,可明楼并不伸手去接,只是盯着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的文件一个星期前就已经送回家,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总算是成绩优异,没给我丢脸。”

“......谢谢大哥。那家里怎么样?”

明楼又盯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回头取来一封信。“刚来的消息,自己读吧,读完烧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明诚翻动纸页,手指摩挲的声音,他看见信中提到自己,写着“…经慎重考虑和讨论,已同意你提出的调动工作,待明诚同志…”他抬起头,有一点热泪聚在眼眶里,他抬起手将纸在蜡烛上点燃,放进烟缸里,转头见明楼的眼里跳动着一点火光,仍用征询的表情盯着他,之前的那个问题显然还没得到答案,明楼就是不肯放过。他只好又扑过去,把脸埋在明楼的肩上,用一个姿势别扭的拥抱作为回答。

“为什么不写信了?”听到明楼问他。他感觉那双手环过自己的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

“明长官说了答案是‘雁渡寒潭’,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明楼失笑,他俯下身在那耳尖默背出一段话,而那人听完了之后,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露出通红的耳尖。过了半晌,肚子里传来叽里咕噜的声响,使得明楼放开他,他尴尬的坐正,仍是不敢去看明楼。

“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去拿。”明楼伸手拍了拍他,站起身坐去书桌那边。并不打算将刚刚的话题继续下去。

 


明诚蹲在冰箱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一半是刚买来的各式面包牛奶茶叶等物,一半是打开了包装的蔬菜水果--但很显然,也是刚买来的。刚经过长途旅行的胃塞不下面包,他挑了两三样蔬菜,进了厨房。

“准备两份。”厨房外传来他明长官的声音。

“我知道。”他带着几分笑意。

“怎么我走了那么久,明长官还是没学会自己做饭。”

“现在不准叫我明长官。”那声音带着半真半假的愠怒。

 


If you must love me, let it be like wind crossed forest, the standing and flying will across the land and cross forever.

If you must love me, let it be like birds crossed over the icy lake, leave not a ripple behind.

Love a book for I read, love the world for I am in.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爱我如风吹疏竹,扎根的依旧扎根,飞翔的依旧飞翔,在世间交汇成永恒。

如果你一定要爱我,请爱我如雁渡寒潭,不留下一丝波纹。

请爱一本我读过的书吧,请爱这个我身处的世界。

明长官如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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