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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之一/明楼】

如此信能顺利到达你身边,我相信它定会寻得一个平安健康的你。

巴黎的冬季迟迟的拖着,前日读报,闻得暴雪将至。写此信的前几小时,我都在听一位远游的淡交叙述旅途的趣闻。我们约了午饭后于圣日耳曼大道见面,在那家从下午两点喧闹至夜里两点的咖啡馆。我原很怕几年不见,他的热情可能稍减,没想一如往常。凝视着结起水珠的玻璃窗外抖索逃窜于寒风里的雪花,他倒喋喋不休的说起沙漠的热浪来,羊和骆驼的蹄子踏在沙地上的声响伴随着飞舞的蝇虫,说起焦干起泡的土地和草原一寸寸化为荒漠的历史。如若闲时,我倒想与你细谈上一番。不过虽说听得兴致高涨,可真要亲身经历一番的话,倒也不必。

巴黎的冬季漫长而冰冷,四五点台阶上就褪了日光,覆上泛着冰蓝的灰色。然后渐渐地暗下去。咖啡馆的人潮一波又一波推开门,摇响铃声,灯光不知在何时毫无觉察的亮起,人也昏昏欲睡的似在梦中,像是要永远这样安逸的睡下去。这才拾起话头匆匆了结,道了别,重新披上大衣,返回风雪里去。踏进积雪的那一刻,所有荒唐氤氲的梦境倏地都散去了,只剩现实的痛楚。

伏龙芝的冬季怕是更冷罢,我倒是情愿它再严寒些,让风挟裹这冰雪吹进你的头发和大衣,吹进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前路,回不到过去,恐惧地动弹不得,彻底地变成个冰人,想要哭时连你的眼泪都冻住,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同身受我之所感。



这一年间我常与家里通信,寥寥几语,每况愈下。形势是如预料一般一天天恶化下来了,怕是最好的医生也无法短时间内妙手回春。想着要如何剖开那一道道脉络,疏通凝固坏死的血液,敲打生锈僵硬的关节,给身体最适合的抗生素以对付入侵的病菌--我时常估算着时间,然免不了在万里之外叹一口气。明台来信提起上海,他只要不与我在一处,便像只雀子欢欢喜喜的到处扑腾。上海,他说。依旧歌舞昇平,安逸宁靖。我倒不然,这一川中鱼龙混杂,怕的是奢靡之始,危亡之渐。头痛愈发厉害起来。与煎熬的国人相比,这里的生活是麻木的极乐,与暗潮涌动的未来相比,这里是萦洄缠绵的旧梦。

 

在巴黎待的这些年,我们随着诗句文辞,按图索骥存于脑海中的幻象,以实实在在触摸到百年前刻下的刀痕和笔迹为乐。初次驶于塞纳河岸时我曾比拟你于泰晤士河上的亨德尔—我很是为那浪花触动。以至于现在惊觉迷惘了半生,所爱所喜的并不是融于水面的泡沫,而在于渴求的未知。一如这场雪覆盖入土的落叶,在明年春季万物复苏之时,自会于枝叶间睁开好奇的眼。

 这便是答案了。如风吹疏竹,如雁渡寒潭。

 

我并不担心你的学业,就算我不问起,你也总是有好消息的—也许是这些日子里给我的莫大宽慰。道理我也有千万句要讲,可惜讲了你若是听的明白,恐怕也不是真明白的。你必先经历过,才会记起我曾向你提起的某句话来—不然我只需抓着你讲道理,就可以免去这千里的距离了。

 

诚者自成也。

此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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