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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那时还没有明长官和明先生。

当人群三三两两路过暮日的操场,会有女学生或红着脸,或活泼的叫一声“明先生好!”两人中只会有一位每每点点头以作回答,而另一位,待他转过去的时候,总是要将那双鹿眼微微眯起,带着隐隐的笑意促狭地盯上他一会儿的。明先生也不皱眉,他就当没看见。但过会儿总得扳回去一城。明先生聪明绝顶,绝不认输。

说到明先生。

他的课并不是学院里最难的一科,但到了学期末,挂的人不算多,得优的却寥寥无几,虽说他绝不是古板严厉毫无情趣老教授协会的一员--下课了身边总围着一群问不完问题的女孩子们想来是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的。明诚想。对女孩子温柔,不厌其烦的解释问题,偶尔打打趣说个笑话儿,他倒是没个够。而旁敲侧击想走走捷径的人统统被那副眼镜后的锋芒吓了回去。学术腐败这种事情,明先生是不搞的。男孩们背后聚会议论起,说他明明是个大学教授,有时却锋利的像把刀,这时候女孩们倒兴奋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淹没在一次又一次爆发的大笑里,一串串蓝宝石和绿宝石下娇艳泛红的脸颊,为的都是他明先生。

明诚总是在每个星期二的下午来准时上他的课。他第一次来得特别早,躲躲闪闪的挑了倒数第二排,努力把自己藏到一个法国男孩儿的背后。明楼进教室的第一眼就瞧见了,他仍旧是不说,前半堂课就盯着那双忽隐忽现的耳朵,后来大抵明诚也知道,索性破罐子破摔懒得遮掩,大不了回家被骂一顿下次再不来了。他便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若有所思的瞧瞧明楼,再望望整个教室。而明楼再也不看他。他走动时日暮的光芒偶尔照耀上来,映得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明诚亲耳听到前面同桌的两个女生分了心,小声讨论起明先生的装束是如何英俊潇洒来,他抿嘴一笑。

"À la prochaine."明楼合上书,抬起头环视全班。“Suivez-moi.”他望着后排,补上一句。学生们纷纷转头向着他的目光,被指着的那个人耳朵红起来,在全教室的目光洗礼下站起身走过去,彼时明楼已经扣上了公文包,两人肩碰肩一起走出了教室。恍惚中后面的人以为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明楼,皆是黑头发黑眼睛,身着颜色不同样式相差无几的西装,一样挺拔的脊背,只是走路的样子略不同些,究竟是哪里不同,一时也说不太清楚。待他俩走出教室关上门,后头炸了锅一样的讨论声简直没法忽视。明诚觉得自己脸上烧起来,只闻得明楼问他,今天都听了些什么?

他心下一凛,将今天明楼说的字字句句整理出个大概来,随着他日日月月耳濡目染,加上聪敏,倒也是有模有样。明先生心里被小猫儿挠了一下,又不愿表现的太高兴,就叹了口气,又问道:“今天不用去画室了?”

“老师回罗马了,上个星期跟大家都打了招呼,可能要到明年开春才回。”

“倒是学会做事瞒着大哥了。”

“......”

罢了,听一听也好,从小时明诚就爱学他,习字读书样样都照着他的模范,他不是不知道,明诚样样都学,从教那个瘦弱单薄的小孩子握笔开始,到学校的课业他也忍不住插手教一教,再到后来的法语和拉丁语,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最后也没落个贪多嚼不烂,是有条不紊踏踏实实都学来,也像他。等到他倒是有心要教明台的时候,却行不通了,明台是大姐的明台,决计是不肯听他的,依着性子学的进去的有七八分,不爱看的怎么也记不下。每每教训明台时搬出他阿诚哥的成绩单,恨不成钢的语气里都要带着五分骄傲在里面。

阿诚扎扎实实,是他的阿诚。


“无妨,你要来,下次就来吧。”

明诚顿了一下,歪头用目光去捉他的眼睛,不回答只是笑,明先生被他逗得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好板起脸:“没大没小。”这种时候明诚皆是不理他的,只和他并肩走着,脚步越发轻快起来。这下倒能分得清两人了。明诚那时的身高已和明楼一般高大挺拔,一个宽厚沉稳,一个长身玉立,但在他身边时总带着孩子气的活泼。再有人问起,明先生只是说,这是我弟弟。

他的弟弟便见怪不怪的每次来报到了。最后倒变成翘课来听他讲经济学,翘课在明家是个默契的传统,谁也不能说谁。何况是翘了别人的来听他的课,明先生就更没理了。明诚每次带着支铅笔和本子写写划划,下了课就顺手收到明先生的公文包里,谁也看不见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是夜,从巴黎北站径直回到学生公寓的明先生,孤身一人进了房间,沉默着收拾起来。明诚的私人用品并不多,他慢慢摘下墙上挂着的画,想着阿诚是不会怪他的,画可以再画。他翻过每个抽屉,搜走笔记和一张张的证书,在一叠Les Échos下他拾起一本笔记,呆立了两秒,走到桌前坐下翻看起来。

除了只言片语记着他明先生上课时偶尔打趣的胡话,惨白的纸上铅笔痕已经淡了一些,画的全是他明楼。有下课时被包围的明楼,微微温和的笑容,还有讲课时的明楼,皱起的眉头和唇角,皆是一人,张张页页却又不同,明楼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过如此多的神态表情。他叹了口气,一张张裁下,一页页的投进火盆里去,看着火焰卷起纸页,舔舐着一笔笔的线条,他仿佛又看见明诚临别时噙着的泪。

阿诚终究是学得太像他了,连路也要选着同一条,他闭上眼睛,有些后悔早些时发狠没头没脸抽了阿诚的那几下。大姐怕是又要失望了,他想着前路和既定的计划,阿诚一如进明家的那个夜晚,生生挤进了他的生命里。这是好还是不好呢,他也不想跟自己分辩,随着最后一点火苗将纸页全化成层层灰烬,他倒是找着了笃定的感觉。

那只风筝的线是拴在自己心里的,是相伴共生的树和枝叶,他思量着前路多舛,未知的变数和负罪感是再免不掉的,只是多了明诚和他并肩。淡黄的灯光似乎柔和了他紧抿的唇,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积雪未散,隔着几米分布的路灯将他的身影罩进冷冷的光里,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迎着凛冽的寒风坚定地向前。在他身后,路灯投下两条影子,又渐渐重合为一人,随着他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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